马开友:老家火坑屋

发布时间:2019-01-03 14:11:00|  来源:

老家火坑屋

文/马开友

 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恩施城里下雪,虽然算不得很大,总算给新年送来了一份特别的惊喜。

  推开门,东边的天空露出太阳的光芒,天地间的色彩较往日清朗明亮了许多。地面上已少有积雪,仍处处可见玉叶琼枝的行道树。我也有些激动,走过红江老桥时信手抓了一把雪,感觉这凉意瞬间透彻了全身。突然想起老家的冬日,想起寒冬里火坑屋的温馨。

 

  老家的冬天是一年中最壮美的季节。

  入冬以后,冷不丁你会在某一个早上起来突然发现换了人间。山川、田野、树木、房屋顶上全都铺上了厚厚一层白雪,田坎、沟边、屋檐挂满了冰凌,天地间静悄悄的,仿佛完全被冻住了。一缕缕青烟从人家屋顶一角漫延开来,这必然是在火坑屋里烧柴生火了,忙过春种、夏管、秋收的人们从第一场雪开始步入了冬日慢生活节奏。

  故乡的人家大多为正屋三间,外加带吊脚楼的厢房或偏房,每间房因功能不同而命名。堂屋、房屋、厅屋、灶屋、厢房屋、猪圈屋、牛(羊)圈屋。不论贫富,火坑屋必是各家的标配,大多布置在大门一侧的屋子里,火坑在靠窗一角的地面上,深约尺余,一米见方,四面用石块围砌。长短粗细不一的杂木顺一个方向堆放,燃烧着的柴头簇拥在火坑的一面,其余三面就着房屋的格局错落摆放着长短板凳、大小木椅。头顶的楼是用散木板或竹棍铺成的,不能密封,方便排烟。火坑正上方吊着能升降的铁制梭钩,可以挂上炊壶烧水或挂上吊罐炖肉,梭钩中部偏上悬置木制或竹制的笆折,用来熏制干豆腐块、存放瓜果种子等。柴尾的墙角密密挂着腌制的年猪肉。

  一入冬季,火坑屋成了山里人生活作息的中心。清早起来,大人们先找些枯枝杂物把火烧起来,打扫屋子,灌满炊壶,三番五次催孩子们起床,一时间说笑声、哭闹声、柴火燃爆声、锅盆碗盏碰撞声,此起彼伏,一如《口技》中的初潮阶段。火坑里的火噼啪作响,渐成旺势,烟雾在四座头顶上盘旋,室外天寒地冻、屋内红红火火,活脱脱冰火两重天。老家人不经意间把自然与人文搭配得如此玄妙,这正是我记忆中的冬日老家。也见过许多人造古镇仿设的农家火坑,唯觉土家女儿城民俗博物馆与老家火坑屋有几分神似。

  记忆中的火坑屋是儿时最美味的地方。

  烧洋芋是最常见的。在火坑里烧出的洋芋,表皮酥脆,趁热去皮,一口咬开清香四溢,软绵可口。每每想起小时候狼吞虎咽的吃象,总会哑然失笑。核桃、板栗属于稀罕物,断不能简单生吃,需找一块生铁片,放在火上仔细煎烤,待皮破肉黄时剥开来吃,那味道用唇齿留香来形容还远远不够。当然也可以在火坑里烧苞谷粑粑、枯苞谷坨、黄豆,甚至萝卜等,但凡烧了能吃的,我们差不多都试过。山里人的食物因火坑而变得丰富多彩,孩子们总能在烟熏火燎中自得其乐地炮制出各样美味。

  家里有客时,用餐需正式一些。靠火坑附近安一张方桌,一锅猪蹄子炖烊芋,用烘炉子烧起放在正中,算是主菜,配几盘蒸肉、炒菜,再熬一洋瓷杯蜂糖苞谷酒。男人负责劝酒,女人殷勤地往客人碗里夹肉。这室外大雪纷飞、火坑里暖意融融、主客推杯换盏、席间谈笑风生的氛围正合了古人“绿意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,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”的意境。孩子们多半是不能上正席的,也乐得趁大人上桌吃饭的间隙举一碗冒尖的饭菜,挤到火坑边抢占有利地形,安然享受客人刚坐过的正位子。

  山外的人多不能完全适应这种火坑式的生活方式,诸如四面墙体暗黑,柴灰姿意飞扬。最难忍受的就是柴烟,因木柴的干湿程度不同,加上室外风向的不断变化,柴烟常常满屋乱窜,烟熏得人坐立不安、蹙眉流泪。一位从上海来的准媳妇曾私下央求未婚夫“下次加柴找几根不冒烟的”,一时成为老家人的笑谈。

  与朋闲坐、灯火可亲的时光,是最深的牵挂。

  傍晚时分,大人忙完一天的正事,一家人在火坑边围坐。此时的火堆被拔弄得更旺,红红的火光照在一屋老小的脸上,男人吸着旱烟反复摆弄茶罐,女人做着针线活,孩子们卖弄地用火钳翻动柴火,或鼓起腮帮用吹火筒吹火,直吹得烟尘四起火星乱溅。家庭例会没有固定的议程和主持,大人们盘算着年前还得上几趟街,红白大事该准备多少人情,学杂费得想办法交了,不然又拿不回成绩单……就这样家长里短,柴米油盐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。

  门外雪地里的狗突然夸张地叫起来,立马引得四邻的狗呼应一片,果然有客人冒雪推门进来,一家人便忙着起身让座、递烟。这时候,父亲总要倒掉罐里的茶水,重新找来茶叶放进去,边摇边在火上烤,间或凑到鼻子边闻闻。少顷,拉过梭钩上烧得正开的炊壶,“滋”地一声灌满茶罐,瞬间满屋生香,再合上盖子放到火边熬一小会儿,这才慢慢轮流给来人倒上一杯新泡好的茶,大人间的谈话此时也开始进入正题。后来读到“寒夜客来茶当酒,竹炉汤沸火初红”这类生活气息浓郁的句子时,对主席所说文艺是为人民大众服务的论断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认同。

  三十的火,十五的灯。大年三十在火坑里生一堆旺火在老家不仅仅是生活的需要,更多的是一种仪式感。记得这天大人总要设法找一根粗壮的杂木搬到火坑里作为年筒,据说这年筒有多大,来年的年猪就会有多大。这年筒要从过年一直烧到正月十五,元宵这天还得把未烧尽的部分埋到庄稼地里,这样才能确保来年的苞谷不长灰包,所以这是万万不能大意的。

  团年饭后,各家的火坑里都是熊熊大火。老老少少满面红光,喜气洋洋围坐在一起,平时不舍得吃的瓜子、花生、核桃,甚至还有糖果、桔子之类的奢侈品都拿出来了。四邻陆续开始窜门拜年,大家围火而坐,或交流远近趣闻,或话谈家国大事,场面甚是热烈。“千门万户瞳瞳日、总把新桃换旧符”,整个小村子都沉浸在喜庆祥和的火热氛围中。

后记

  传统的生活方式随着时代变迁而悄然变化。如今在老家已很难看到记忆中的火坑屋了,取而代之的是地炉子或者铁制的回风炉,老家人没有找到不冒烟的柴,却引进了让柴不冒烟的方法。没了年筒,没了看得见的熊熊大火,没了烟熏火燎的味道。青壮年在城乡之间徘徊,村庄日渐冷清。再回头,物是人非,乡村振兴,路在何方?

 

总编:滕义 编辑:廖康庄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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